如果您对文章有更深入的见解与想法,可以联系本文作者:南京市创新投资集团投资六部 吕克非 lvkf@njicg.com
“未来两到三年,部署AI算力成本最低的地方将是太空。”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马斯克给出了这一颇具争议的判断。数月后,SpaceX完成IPO并登陆纳斯达克。据SpaceX招股书披露,公司的AI基础设施将从地面起步,最终延伸至太空。一个曾经颇具科幻色彩的设想,开始接受公开市场的检验。按照马斯克的构想,未来大量卫星将同时承担能源获取、数据传输和计算任务,并通过星间激光链路组成分布式轨道数据中心;谷歌也在摸索这个方向。其Project Suncatcher设想让搭载TPU的卫星组成紧密编队,通过自由空间光通信协同计算。
但今天被统称为“太空算力”的项目,做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从“天数天算”到“地数天算”,再到天基主算,其技术难度和商业化距离之间存在明显断层。而即使工程问题得到解决,频轨资源、数据安全、国际规则等因素仍会影响产业的建设节奏和服务边界。一个可持续的太空算力体系,需要同时跨过技术、商业和治理三道门槛。所谓“下一个万亿赛道”能否成立,最终取决于这三方面能否真正形成闭环。
同样叫太空算力,做的可能不是一件事
当前行业最大的认知混乱,是把“天数天算”“地数天算”和“天基主算”放在同一条路线图上,仿佛前者多发几颗卫星,就会自然演变为后者。实际上,三者面对的数据来源、系统规模、技术难度和商业模式完全不同,对应的是三个不同的发展阶段。
“天数天算”处理的是原本就在太空产生的数据。遥感卫星获取图像后,先在轨识别火点、船舶、洪水边界或设备异常,只把有价值的结果传回地面。其核心价值在于减少无效数据下传、降低星地通信压力并提升响应速度,对绝对算力规模的要求相对有限,是目前最容易形成技术和商业闭环的方向。从商业模式看,该方向的客户主要来自政府部门、科研机构以及大型行业用户,付费逻辑并非购买“算力”,而是购买更快速、更高效的数据服务。
“地数天算”则需要把地面数据上传至卫星,在轨计算后再将结果传回地面。相比天数天算,其优势在于可以利用空间环境提供新的计算节点,但同时增加了数据上行、星间传输和结果下行成本。因此,商业模式的核心不是是否能计算,而是单位计算成本是否能够低于地面数据中心,以及是否存在必须在轨完成的任务。
再往后的“天基主算”,则是利用大规模卫星集群承担通用模型训练或持续推理,本质上是在轨构建接近云计算的数据中心体系。潜在客户可能来自人工智能模型训练、全球分布式计算等领域,但由于需要解决大规模运力、能源、散热、通信和维护问题,目前仍处于更长期探索阶段。届时,算力节点虽然位于太空,数据来源、客户所在地和地面运营主体仍受不同司法辖区约束,服务范围未必能够简单按照卫星覆盖范围向全球延伸。
单星搭载AI芯片、模型能够在轨运行,证明的是星上计算功能;多星能稳定联网、调度、容错,才叫算力网络;能拿到外部订单和持续复购,才算真正跑通商业闭环。用峰值TOPS代替持续有效算力,用远期卫星数量代替实际可用容量,是当前行业最常见的概念偷换行为。

运力成本决定产业边界
算力卫星不是一块GPU加一个卫星外壳。只要算力往上提,太阳翼、电源管理、散热、通信系统等都得跟着升级,是牵一发动全身的系统工程。真正稀缺的,是能够以什么价格、什么频次,把多少吨有效载荷送入轨道,并持续完成星座补网。
目前,Falcon 9面向外部客户的单位发射报价,按公开价格和最大运力折算约为3000美元/公斤;在一级火箭和整流罩多次复用、Starlink自有任务高满载率以及星箭一体化条件下,其内部成本明显低于外部报价。2025年,Falcon 9完成165次发射,火箭回收复用已成为常态;Starship则以完全复用和百吨级入轨为目标。SpaceX同时掌握火箭、卫星制造和星座运营,可以通过高频发射、较高满载率和内部协同进一步摊薄成本。
国内主流一次性火箭约为5万至10万元人民币/公斤。虽然任务轨道、满载率和报价口径不同,不能简单横向比较,但依然有一定成本差距。2026年7月,长征十号乙完成我国首次运载火箭一级可控回收,一子级回收状态下200公里轨道运力约16吨,标志着我国大型液体火箭复用技术跨过重要节点。但成功回收不等于成熟复用,后续还需验证箭体检查、部件寿命、维修成本、周转周期和多次复飞可靠性。
因此,中国发展算力卫星不能直接套用SpaceX的成本曲线,但也不宜简单落入美国领先、中国追赶的单线叙事。美国依托市场化订单、纵向一体化企业和高频发射实现快速迭代;中国则依托新型举国体制、完整产业链和公共科研设施,在重大工程组织、核心器件自主可控、标准建设、数据安全及自然资源、应急减灾等特定场景上具有差异化优势。两条路线各有侧重,但共同的物理约束不会改变:火箭没有跨过稳定复用和高频发射,大功率算力星座就很难从试验性部署走向规模运营。星座规模、单星功率和系统架构,必须与可获得的运力、发射频次和补网能力相匹配。

运力之外,能源和散热决定多少算力真正可用
太空太阳能资源丰富,但不等于能源免费。太阳翼、展开机构、储能设备和电源管理系统都要占用质量与体积。计算功率从千瓦级提高到百千瓦甚至兆瓦级之后,太阳翼面积、结构振动、姿态控制和轨道阴影都会迅速成为系统约束。
更容易被低估的是散热。宇宙很冷,并不意味着卫星容易散热:NASA在2026年更新的航天器热控技术资料中指出,真空环境中不存在空气对流,航天器内部的热量主要通过冷板、热管或流体回路传递至辐射器,再以热辐射的方式排向深空。相比一般遥感和通信载荷,算力载荷的功率和热流密度明显更高;当高性能GPU、AI加速器以及高速存储大规模上星后,散热可能先于芯片性能触及上限。辐射器如果无法持续排出废热,再高的峰值算力也只能降频或间歇运行。因此,判断一颗算力卫星的真实能力,不能只看峰值TOPS,还要看连续可用功率、持续满载时间,以及热控系统能够支撑的有效算力。
商业闭环将从空间原生数据起步
太空算力的商业闭环问题并不复杂:谁付钱,为什么一定要在天上算,以及节省的时间或带宽成本能否覆盖新增的航天成本。
对遥感、气象、海洋、应急和深空探测任务而言,原始数据本来就在太空。若能在轨完成筛选、识别和压缩,只回传结构化结果,商业价值可直接体现为带宽节省和响应提速。第一批客户大概率仍是政府部门、科研机构和大型行业用户。中国在自然资源监测、应急减灾、海洋治理等领域具有较强的需求组织能力,部分任务又对数据安全、自主可控和响应时效有较高要求,这可能成为国内太空算力率先形成差异化价值的方向。
“地数天算”的门槛则高得多。运营商不仅要把卫星制造、计算芯片、能源、热控、发射、保险、地面站、补网和离轨等成本全部计入,还要承担数据上行、星间传输和结果下行带来的额外开销。如果地面数据中心能够以更低成本完成同一任务,仅靠所谓免费的太空太阳能很难建立稳定优势。更可能的发展路径是,先处理空间原生数据,再发展面向其他卫星的共享边缘计算,最后才讨论大规模承接地面通用计算。
国内太空算力进入多路线验证期
国内太空算力已形成多条并行路线:有的从能源、散热等底层技术切入,有的依托遥感数据和地面超算建设天地一体算网,也有企业直接推进计算卫星组网或太空超算节点。各项目的技术目标、系统架构和所处阶段并不相同。从整体路径看,中国更强调自主可控、天地数据协同和公共服务场景,通过科研院所、国有平台、地方政府与商业企业协同推进技术验证和产业落地。国家航天局发布的《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也提出,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统筹发展和安全,推动资源能力统筹建设和高效利用。这种发展模式有利于将国家战略需求、公共服务场景与商业技术创新结合起来。
北京轨道辰光推进的太空数据中心项目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根据北京市科委、中关村管委会公开信息,该项目由北京星辰未来空间技术研究院牵头,联合商业航天产业链单位开展技术攻关。2026年7月发射的“辰光一号”将一台8卡服务器送入距地面700多公里的晨昏轨道,并搭载空间聚光型太阳能电池和石墨烯柔性辐冷板,重点验证高功率计算所需的能源供给与散热能力。其路线并非简单增加星上边缘计算能力,而是直接面向太空数据中心的系统工程问题。

中科星图与中科曙光走的是“空天数据+天地算网”路线。中科星图依托空天院在遥感、空天大数据和数字地球等领域的技术积累,中科曙光提供高性能计算与算力基础设施,双方拟将遥感、通信和算力卫星以及地面资源接入统一体系。这一路线更侧重天地数据协同和算力资源调度,更有机会从自然资源、气象和应急等既有场景切入。
上海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发布了“星枢计划”首发星座。该项目由复旦大学与上海星枢天算牵头,工程验证阶段规划部署2颗算力星和12颗边缘计算星,后续再逐步扩大规模。首发星簇采用“一主二辅”架构,重点验证分布式计算、多源感知、星间传输和天基行业模型的协同能力。
国星宇航与之江实验室则已经进入星座级在轨运行阶段。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发射的12颗计算卫星,既是国星宇航“星算”计划的首发星座,也是之江实验室“三体计算星座”的首发星座,目前已开展星间组网、模型在轨部署和天地协同应用验证。进入“十五五”时期,国星宇航计划在2026年部署02组和03组太空计算中心,2030年前形成千星规模组网和商业运营;完整的“星算”计划远期规划由2400颗推理计算卫星和400颗训练计算卫星组成。之江实验室则提出继续扩大计算卫星布局,向百星乃至千星级计算基础设施演进。
中科天算更聚焦高性能计算载荷和太空超算节点。公司核心团队具有中科院计算所等机构的技术与人才背景,目前已形成极光系列星载智能机、配套模块卡组、操作系统和算子库等产品。据公开报道,公司还研制了基于多卡全尺寸GPU架构的天基超算节点原型机。其“天算计划”提出在2030年前后逐步建设由能源舱、算力舱和通信舱组成的万卡级太空超算中心。从工程进度看,下一阶段的关键仍是在轨验证,并检验高功率供电、面向辐射环境的系统级容错、大热流密度散热和高速通信能否长期协同运行。
此外,火箭企业也开始向太空算力下游延伸。星际荣耀已成立天基算力科技公司,星河动力、蓝箭航天等参与太空智算产业协同平台,反映出运力提供者们也正在关注算力星座可能带来的长期发射和运营需求。
算力星座投资核心策略
从国内外进展看,太空算力已经由概念讨论进入工程验证阶段,但星座规模、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尚未完全收敛。现阶段既要看到产业的长期空间,也要充分考虑技术成熟度和产业化节奏。相较于直接押注某一种远期形态,可从需求已经出现、验证路径相对清晰的细分环节切入,并结合在轨验证、客户导入和批量交付等节点持续评估。
运力是算力星座规模化的首要前提。火箭尚未形成稳定复用和高频发射能力,大功率算力星座就很难摆脱试验性部署。对太空算力而言,运力并非普通上游,而是决定整个产业能否放量的“铲子中的铲子”。在运力之外,空间能源、热控、星间及星地通信、抗辐照计算与存储、星载网络和分布式操作系统等共性能力也值得研究。这些环节对应着算力星座已经显现的工程瓶颈,部分产品还可服务卫星互联网、遥感和深空探测等其他任务,具备跨场景复用的可能。
在项目筛选上,建议从四个方面综合判断:一是技术是否对应真实、共性的工程瓶颈,而非依赖单一概念或远期规划;二是核心指标是否具有可验证的性能优势,并已完成样机、地面试验或在轨验证;三是客户资源和订单是否具备一定的外部验证与持续性;四是产品是否能够跨星座、跨任务复用,在算力星座建设节奏低于预期时,仍有其他市场支撑,具备一定的经营韧性和抗周期能力。
除技术和市场因素外,频轨资源、数据安全、供应链稳定性和空间治理也会影响项目的建设边界。卫星网络能否顺利完成频率协调和轨道申报,数据采集、在轨处理与跨境传输是否符合相关规则,关键器件是否具备稳定的供应渠道,以及卫星离轨和空间碎片处置是否具有明确安排,都可能影响项目后续组网和规模化运营。对于星上模型参与识别、研判和自主调度的场景,还需关注数据授权、算法审计、责任归属和误判风险。国际合作也并非外围议题:频轨协调、空间态势感知、碰撞预警、碎片减缓和跨境数据规则,都需要在国际电信联盟、联合国外空委等多边框架以及多边合作中持续协调。
星座运营商和算力服务平台的长期价值同样不能忽视。一旦形成稳定组网、统一调度和持续服务能力,运营端可能进一步沉淀客户、数据和网络效应,但其价值仍需通过连续在轨运行时间、有效算力利用率、单位算力成本、外部订单和客户复购来验证。总体来看,太空算力的产业边界既取决于关键设备能否突破、系统能否稳定运行和商业需求能否持续,也取决于能否在数据安全、频轨规则和国际治理框架下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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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投资六部 吕克非
审核:薛瑶
发布:尤异
